福岛游记

复旦大学 孙辰希

短暂的四日旅行的第二天,我们住到了喜多方的农家。主人高久令子拥有一座一百五十年的老屋,无论是反复刷清漆的木柱还是房梁上的铜饰,都充满了明治时代的韵味。环绕老屋的庭院虽不似苏式园林曲径通幽,但处处都可见主人的耐心与细致,就连大石头上的苔藓都嫩绿得恰到好处。屋后小路的石缝间长满细草青苔,唯有早起在细雨中慢慢走过,才能体会「应怜屐齿印苍苔」是多么唯美的诗句。

喜多方人有造仓库的传统。据说建造仓库是男人能力的象征。屋主人也非常自豪地向我们介绍了他家的仓库。这仓库完全颠覆了我们对于仓库的一般理解,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庭院中那栋富有禅意的小屋居然是所谓的仓库。厚达一米的石墙可以起到防火的作用,墙上镂有铁窗,窗扇亦由厚重的石材雕琢而成,上面还有海棠花纹的装饰。仓库的屋顶如同庙宇的一样漂亮,结构又如碉堡一样坚实,难怪喜多方人为他们的仓库骄傲呢。

晚饭很清淡,饭后与主人的交流也不急不缓地进行。很可惜我不会日语,只能在同学们的帮助下勉强地理解交流的内容,但我觉得自己依然有必要与大家分享一下谈话中一些有趣的点。我最好奇的是主人家的家纹,而当我提出相关问题后,屋主人把我们带到了他家的神龛前,佛龛的柜子与祖先的排位上都有藤和海棠的家纹。神龛在屋子上方的高堂供奉,而佛和祖先供奉在下方的一个组合龛内。说来主人家好多建筑细节都用了海棠花呢。

另一个不得不提及的话题是米芾。主人在晚饭后提及了他从西安碑林带回的收藏:米芾书法的碑帖。这位不羁的宋代书法家是他的最爱,他整理了许多关于米芾的资料。第二天早饭后,我们有幸看到了这幅碑帖,它被仔细地装裱在织锦上,再装裱在一块和式的四幅屏风上。这是书法最初的装饰方法之一,在中国人放弃席地而坐的习惯后,这种奇妙的将诗画融于生活空间的场景在这里得到了保留。米南宫的行书健劲清新、痛快尽兴,一如山间的雾霭环绕尽染层林。

主人曾在多年前代表日本农业协会去过中国湖南,他觉得中国的农民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这对发展现代农业相当不利。而我对这一点的认知不止于此。我曾前往一些富庶的村落进行民俗调查,当地的农民如今也采用现代的手段管理高附加值的农作物,并试图记录本村的民俗和传统。但很可惜的是那里的农民并不清楚自己祖先留下的是多么珍贵的财产,数十年的文化断层甚至毁掉了祖先的坟茔和家中的高堂,传统信仰的缺失使得大多数人陷入空虚,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打理庭院,也没有人想要了解周边生活以外的东西。

也许我们还需要几十年的时间,让我们的农民像喜多方的农民那样认可自身的价值,为自己的祖先感到骄傲。正如主人在送别时说的那样,「我们都要努力啊!」